风起长信时

暮春雨（1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缠缠绵绵落了三日。，滴在檐下的青石板上，敲出细密而单调的声响。天色是那种化不开的灰，将整座宫殿笼在一片湿漉漉的阴郁里。墙角那株老桂树，叶子被洗得发亮，几朵残存的桂花在雨里打着旋儿，落在积水里，浮浮沉沉。，已经站了半个时辰。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，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，她却似未察觉。指尖捻着半块早已凉透的桂花糕——晨起时做的，想着他或许会回来用午膳，如今过了未时，糕都硬了。。，最偏僻的一角。往前是废弃多年的撷芳殿，再往前，便是高高的朱红宫墙。墙外是另一番天地，可她嫁进来三年，从未踏出过这宫门。“娘娘，风凉，仔细身子。”侍女青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带着压不住的心疼。，苏静姝微微颔首，目光却未曾移开半分。，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，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。可那抹明黄的主人，却走得极慢，玄色披风的下摆溅满了泥点，一步一步，踏过湿漉漉的宫道，朝长信宫的方向来。。，也是她三年前奉旨嫁予，却几乎未曾正经说过话的夫君。，苏氏嫡女静姝，出身清流名门，才貌双绝，偏偏眼瞎心盲，嫁了个永无出头之日的皇子，守着一座冷清宫殿，日日与孤灯作伴，虚掷年华。，或多或少总会飘进她耳朵里。青禾每每听了，都要气得眼圈发红，她却只是淡淡一笑，继续临她的帖，调她的香，或是坐在窗下，看庭前花开花落。，是因为知道，有些事，辩了也无用。
就像她记得，初见他那年，她才十岁。
先帝六十寿宴，苏家作为外戚入宫朝贺。她贪玩，甩开了乳母，一个人跑到冷宫附近的桃林。春日的桃花开得泼泼洒洒，落英如雨，她在纷飞的花瓣里，看见一个少年立在树下。
衣裳洗得发白，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几个年长些的皇子正围着他，将泥巴扔在他身上，笑他“贱婢所生”、“腌臜东西”。
少年不哭，不闹，甚至没有躲。他只抬手，用袖子慢慢抹去脸上的污渍，背脊挺得笔直。然后他抬起眼，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，里面没有泪，没有屈辱，只有一股不肯折腰的傲气。
他说：“我母亲不是贱婢。她是这宫里，最干净的人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颗石子，投进她心里。
那时她便想，这样的人，骨子里是有一把火的。只是暂时，被厚厚的冰封住了。
“娘娘，殿下回来了。”青禾小声提醒，语气里藏着不满。
苏静姝敛了思绪，见那身影已至宫门前。
她理了理裙摆，敛衽行礼，声音轻软，像这暮春的雨丝：“殿下回来了。”
萧云渊脚步未停。
他甚至没有看她，目光掠过她头顶，落在虚无处。玄色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，拂过她的鬓发，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：
“不必多礼。”
声音是冷的，比这暮春的雨还冷。
人已从她身边走过，径直往正殿去，留下清冽又疏离的气息，混着雨水泥土的湿意。
青禾气得嘴唇发抖，压着声音道：“娘娘您日日等他，晨起便吩咐小厨房备着热汤热菜，他倒好，回回都这般……这般冷淡！”
苏静姝轻轻摇头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系带。素白的丝绸在她掌心皱成一团，又缓缓松开。
“殿下有殿下的难处。”她声音很轻，不知是说给青禾听，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这深宫如渊，人心似海。他自身在泥泞中挣扎，步步维艰，对她这个被强塞来的、代表着父皇监视与苏家某种微妙立场的“妻”，保持距离，或许是他能想到的、最笨拙的保全。
只是心口那点细微的涩意，还是挥之不去。
她转身，望向他消失的回廊深处。长信宫很大，也很空。正殿与她的偏殿，隔着一方庭院，遥遥相对，像横亘在两人之间，看不见的鸿沟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青禾扶着她，主仆二人转身往偏殿走。裙裾扫过**的石板，留下极浅的水痕，很快又被新的雨丝覆盖。
廊角那盏旧宫灯，在风里晃了晃，灯焰明明暗暗，将熄未熄。
正殿里，萧云渊褪下沾满泥泞的披风，随手扔在一旁。
侍卫陈默无声地上前接过，低声道：“殿下，热水备好了。”
萧云渊“嗯”了一声，走到窗边。窗外雨势未减，隔着茫茫雨帘，能看见偏殿窗内透出的、昏黄温暖的光。
那是苏静姝的住处。
三年了。那个他只在三年前大婚时，隔着喜帕见过一眼的女子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，在他这冷清得如同雪洞的宫殿里，住了三年。
他刻意冷落她，疏远她。新婚夜，他只在门外站了半刻，便转身去了书房。此后，正殿与偏殿，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界限。他不去她那里，她也从不来打扰他。只在每日晨昏，她会派侍女送来她亲手做的点心，或是一盅汤。他有时用，有时不用。她也从不问。
宫里的流言，他不是没听过。说他冷心冷肺，糟践了苏家好好的嫡女。说他无能懦弱，连自己的妃子都护不住，任人耻笑。
他听了，只当耳旁风。
护不住？这宫里，他连自己都护得艰难，如何去护另一个活生生的人？苏家将她嫁过来，是棋，是试探，还是别的什么，他看不透，也不想深究。离她远些，对彼此都好。
只是……
脑海中闪过方才廊下那一幕。女子素衣立在昏光里，身形单薄，裙角湿透，却依旧站得笔直，敛衽行礼时，颈项弯出柔顺的弧度。